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辗转虹桥、北京、迪拜、多哈四个机场,三起三落,一路西行。二十多个小时后,我终于透过舷窗看见了半岛沙漠里那一汪湛蓝的海湾。身旁的副总监汪求实睡眼惺忪,早已疲惫不堪,我却兴奋得很,贪婪地俯视着这湾象牙般的黄金海岸。

一周前,接到第三届半岛国际纪录片电影节的电话,告知我的《闲着》入围长片纪录片国际竞赛单元,要求作者和纪实频道领导火速赶往卡塔尔多哈。消息传开,很多同行和朋友纷纷以评委的口吻提前预祝,还有人翻出去年“中国影人年度大奖”的旧事,说你这部《闲着》把《圆明园》、《故宫》和《再说长江》这些纪实大片都给赢了,这半岛电影节大奖还不是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啊……这一起哄,我也架不住开始晕乎起来,竟然对这陌生的中东土地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。

电影节主会场设在海边的喜来登酒店,这幢金字塔形的建筑是多哈的地标,六年前中国政府就是在这里签署WTO议定书,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。这一届电影节,来自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120多部纪录片参加了激烈角逐,半岛国际纪录片电影节已经成为世界上重要的纪录片赛事之一。

来不及休息,老忙着向组委会官员了解大会活动安排,我在边上温习临行前女友猫猫为我翻译的英文版获奖感言:“感谢片中的四位主人公,感谢监制应启明先生帮助我确定了作品主题,感谢SMG的同事们……”一付踌躇满志非我莫属的架势。

北大教授陈昌凤满面春风向我们走来,“你们是上海纪实频道的吧?我是中片组的评委,这几天那边长片单元评委都对我说,你们的《闲着》太好了,真想看看啊。”

我打着哈哈,竭力控制着脸上那几块跟得意有关的肌肉,老汪趁机压低嗓音问道:“那依你判断,《闲着》获奖概率多大?”

“不可能!”教授带着歉意说道:“长片单元是主要国际竞赛单元,大部分用胶片拍摄,竞争最激烈,都是关于战争题材纪录片,太惨烈了,太血腥了,冲击力太强,看得评委饭都吃不下去。没办法,这里是中东,你们这样的社会类纪录片没什么希望了。”

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来,用《闲着》主人公老房的话来说,就像“从天上跌到了井底”。我的笑容就僵在那里,要多难看有多难看。

尽管饥肠辘辘,可是哪里有心思吃饭呢。实在心有不甘,转身拿了一大堆资料,愤愤然进展映厅看片去了。入围长片单元的纪录片一共十六部,来自法、英、意、美等国的大型制作机构和中东的电视台,内容都是关于伊拉克、巴勒斯坦、非洲、南美的战争,到处是硝烟、爆炸、饥饿、死亡……场面令人震撼,每一个镜头都是作者冒着枪林弹雨拍摄的。看到这些用生命换来的纪录,体会着这些纪录片同行隐藏在镜头背后关于战争与人性的思考,我在内心深处对他们肃然起敬。

当初报名参赛是由频道办公室一手操办的,我对这届电影节的规则知之甚少。倒是在饭桌上,半岛北京分社社长伊扎特介绍了一些背景:“长片国际竞赛单元的主题就是‘战争与和平’, 而中片组和短片组的主题才是‘增进人群和地区了解’,你们的《闲着》本该送到中短片单元,可是这个纪录片太长了,90分钟,不送长片又送哪里呢?”伊扎特耸耸肩,做出一副无奈状。

 

白来一趟多哈,多少有些兴味索然,对那些沙漠旅游项目也失去了兴趣。好在老汪一直陪着我泡在中东的海水里,一边仰天浮游,一边闲话人生起伏,从老庄讲到魏晋,聊得我无欲无求,心如止水。此时上得岸来,回首望去,这才发现烈日下的多哈竟然如此美丽动人。

我这里平静了,可听说长片评审团那边,来自英国、法国、意大利、伊朗、埃及、德国的评委们却为了《闲着》剑拔弩张,硝烟弥漫。长片单元实行一票否决制,只要有一名评委不同意,影片就不能通过。评委们争论不休,以至于投票表决一再推迟。

半岛电视台漂亮的的女主持阿米尔嗅觉灵敏,要求在评委投票前对我进行电视专访。

阿米尔问:“我们了解的中国要么奢华,要么贫穷落后,可是你的影片里却展示了一个不一样的中国,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中国?这次西方和中东入围那么多战争纪录片,可是中国却没有战争,那对于中国纪录片公平吗?”

我老老实实回答道:“我记录的是中国普通人的生活,他们的数量是十亿六千万,你说那个更接近于真实?至于题材,每一次战争最大的受害者都是平民,我看到的那些影片关注的也都是饱受战争灾难的普通老百姓,我想这一点我和他们的追求是共同的。”

阿米尔最后神秘兮兮的对我说:“听说你这次获奖希望很大。”

我淡然一笑,一个猛子扎进了海里。

 

颁奖典礼在26日晚上举行,在老师一再催促下,我极不情愿地爬上岸来,套上正装,慵懒地走进会场。

台上一则,美丽的女主席用阿拉伯语介绍评委,宣布获奖名单。座位边上有同声翻译耳机,我也懒得动它。

突然听到My Treasures的名字,这不是我们频道选送的短片《我的宝贝》吗?

没错,《我的宝贝》获得短片组一等奖,这一下我来了精神,和老汪一起使劲地鼓起掌来。短片组的参赛片大都来自于亚洲个人制作者和中东阿拉伯电视台,中国的中央电视台、广东电视台、广西电视台、凤凰卫视等机构的四部作品也在这个组参选,《我的宝贝》能够胜出实属不易。

长片单元放在最后,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,Butterflies(《闲着》)获得长片国际竞赛单元评审团大奖。我跟老师紧紧地握了握手,在掌声中向颁奖台走去。

主席用阿拉伯语宣读着评审团评语,大意是:“《闲着》让世界看到了一个我们不知道的真实的中国。那里虽然没有战争和饥饿,但是我们看到了平民人性的伟大,看到了一个和平发展中的古老国家人们对于美好生活的追求。是一部非常美丽的影片。”

其实这些评语都是后来伊扎特回忆转述的,我当时哪里听得懂她在说些什么。我在台口先深深地鞠了一躬,然后才走到中央把奖杯高高举起——我知道,这不息的掌声不是给我一个人的,这是对中国纪录片全体的褒奖。

SMG纪实频道选送的两部纪录片获得了电影节全部奖项的三分之一,在颁奖现场引起了轰动。各国参赛者和嘉宾们纷纷起立,向我们伸出手来表示祝贺,连十几岁的孩子都挤上来要求合影、签名。

我们饿着肚子走出会场,一路却不断有中东和欧美的媒体拦截采访拍照,很多国际制片商当场要求购买《闲着》的地区版权,一条红地毯我们居然走了一个多小时。

“上海,了不起!”、“中国纪录片,大师!”……每到一处,人们用各种语言祝贺着SMG纪实频道纪录片的成功。当地卫星电视连续几天都在滚动播出《闲着》的宣传片、作者领奖和接受采访的画面,报纸以“非战争题材影片的获胜者”或者“中国蝴蝶的魅力”的题目进行了评论,称颁奖典礼是“上海SMG狂欢夜”,而本届半岛电影节成了“中国人的节日”。

然而机场的安检官却不吃这一套,对着X光屏幕叽里哇啦地研究半天,接着招来一大群同事打开了老汪的行李箱。一番折腾之后,可疑物找到了——居然是那尊漂亮的奖杯。一大群安检官对着灯光,如临大敌一般研究着那座奖杯复杂的结构,直到老汪示意他们看看底座上那排小字,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
飞机终于起飞了,我朝海湾璀璨的灯火挥了挥手:“再见,多哈;再见,半岛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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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伟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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